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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 巴到烂的如意算盘(第1页)

话分两头,现在来说巴山县衙门里头和金门里头的事。

自从申大少爷到县衙门里来和巴到烂老爷谈过一回话,回到绥定府去以后,巴到烂左思右想,在他那本来很平静的脑海里,像投进一块大石头,激起千层浪。他感到在他的升官发财的路上,展现了美好的前景。申大少爷的一夕之谈,真像是在他的天灵盖上突然打开了一个窗子,射进来一片光亮,他的脑子忽然亮了起来。不,是他忽然感到重新找回来他自己的脑子,现在申大少爷提醒他,要他自己用自己的脑子来想自己的问题了。真是的,在这个山角落里多年的官场生活,使他泯灭了良知,丧失了个性,只知道仰承金门里老爷们的鼻息过太平日子。什么事情也不用他自己费心,只要向金门里一跑,听那些老爷们的训示,回县门里来照办就是了。一种奴性和惰性叫他变得麻木起来,把自己的脑壳也耍丢了,还洋洋得意。申大少爷告诉他,就是一只小鸟还知道从低枝飞到高枝上去呢,他还算是在外头高等学校里受过教育,有头脑的人,为什么要在这个山角落里,成天看这里的地头蛇的脸色行事,吃他们的残羹冷饭呢?他为什么不可以凭借他现在是一县之主的权力,可以多拉一些壮丁,又加以他现在拥有县大队的二三百人马,把这些拿来向绥定府的刘军长进贡,换来一个新编的团长帽儿戴在自己的头上,从此成为一个在这个县里有独立人格的人,过起军阀们那种有枪就有权,有权就有势,有势就有钱,有钱就有一切的逍遥日子呢?

“嘿”,巴到烂老爷想,“我竟过了几十年糊涂日子。”他想到这里,失悔在和申大少爷谈话的时候,没有把话说得更干脆一些,也没有向他说“听君一夕话,胜读十年书”这样的赞美话。申大少爷走了几个月了,他到绥定府去对刘军长是怎么推荐他的呢?刘军长的反应又如何呢?过了这么久,没有一点消息,大概是吹了。可惜可惜,没有把这个可以飞向高枝的机会抓紧。

巴到烂正在为自己的失算而叹息的时候,忽然秘书师爷来报告,说从绥定府来了贵客,一个挺神气的军官,领上挂着两条杠三个花的上校牌子。秘书师爷根据过去的经验,不知道这一回又来了什么祸事,只要有这样的军官进衙门,不是要粮,就是要款,或是要壮丁,要力夫,总不会有好事情。巴到烂起初一听,也摸不实在,等到秘书师爷把贵客的名片拿过来一看,他就有几分猜想,往常要粮要款,来一个尉官就够了,今天来的可是一个高级的上校军官,恐怕是大有来头的。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希望:“莫非是说曹操,曹操到,申大少爷说的事灵验了?……嗯,肯定是的。”他凭他的直感下判断。他看到他的秘书那么忧心忡忡的样子,感到可笑,他却带笑地叫:“打开大门,迎接贵客。”

等到他赶出去,在大门口把贵客迎接进接待室里来坐定,献上烟茶,一问是刘军部的刘副官长时,巴到烂的心里完全有数了。上次申大少爷来说时,不是说他就是和刘副官长接的头吗?

巴到烂老爷是老于官场的人,他绝不表现出喜形于色的样子,虽然他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。他也不想马上和刘副官长打开正题来说,他先把刘官长安顿到衙门的后花园里的贵客房里去住下,说是这一路够劳累的,先梳洗和休息一下再说,接着便是大宴侍候。不过他坚持还说这是便宴,不宜请外边的陪客来作陪。晚上有上好的烟土和漂亮的女枪手来陪副官长烧烟,那是自不必说的了。这种热情接待上级来的贵宾,乃是我们民族文化的优良传统,是应该发扬光大的,无怪现在又有许多新的发展和创造。这是使各种矛盾和纠纷能够顺利解决的润滑剂,怎么倒说这是不正之风呢?不信你且去试试看,那机器加了润滑剂和没有加润滑剂,那运转的不同结果,会是怎么样,便清楚了。为了使机器能够平滑地运转,不至于磨擦生热,以致烧坏机器,任何一个开机器的傻瓜也是明白的。

且不说在官场里混得老有经验的巴到烂在接待刘副官长的时候,加了过多的润滑剂,使刘副官长得到很好的初步印象,第二天上午,巴到烂老爷亲自到后花园客房里去亲候刘副官长,他不准第三个人参加,和刘副官长面谈机密大事。

不知道是政治润滑剂加得好,还是两厢情愿的缘故,他们两个谈得很投机,真叫一拍就合。巴到烂县太爷答应帮助刘军部在这个县里再拉几百壮丁,反正多多益善,把县大队也全拿出来,如果可能,把王大老爷统领的山防局的二百多人马也强拉过来,请刘军部派人来编成一个团,属刘军管辖。刘副官长传达刘军长的意思,答应把这个县里的武装编成一个团,由县太爷任团长,由刘军部派一个人带一个加强连来任副团长。这个加强连扩充成为一个营,叫第一营,县大队扩充成一个营,叫第二营,就由县大队长任营长,刘军部派一个人来当副营长。武器danyao由军部再补充一些,粮秣由本县就地解决。如果山防局的人能编得进来,就叫第三营。这个团就叫暂编巴山山防团,直属军部管。

要说是不平等条约的话,由刘副官长来和巴到烂老爷订的这个协议,才真叫不平等条约。实际上是刘军部只拿出一个加强连来,便得到了一个团的兵力。把地方团队抓过来,补充到正规军,给个番号,升格成正规军,或者把土匪收编成正规军,本是军阀们扩充实力的老一套办法。由乡下的土匪或是袍哥大爷纠集一些人马,上山为匪,sharen越货,称霸一方,成了一点气候,便被收编成正规军,头头便成了营长,团长,司令。有了枪杆子,就可以被任命或者自任命为地方官,民脂民膏,由他合法地搜刮了。所以乡下流行一句话,叫做:要当官,sharen放火候招安。在那时的军阀中,由土匪袍哥出身的旅长,师长,以致军长也有的是。对于巴到烂想当个有实力的团长兼县长,刘存厚苦于自己的队伍不大,防区不宽,要尽量收罗游杂部队来扩充实力,这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?

我们自然不会大惊小怪,可是如果金门的老爷们知道了,那是一定会大吃一惊的。他们怎么能相信由他们一手一脚培养起来的看家狗,会突然打他们的翻天印呢?但是无论是巴到烂,还是刘副官长,都是在政治风浪里当过滚龙的,这样的关于自己吉凶祸福的机密大事,岂能让走漏风声的?所以他们两个在后花园客房里对谈,谁也不让参加,这叫万无一失。

但是巴到烂知道,这样的事迟早是会公开的,到了公开的时候,金门的老爷们会对他下什么毒手呢?这是他不能不想到的。当他把这个顾虑透露给刘副官长的时候,刘副官长不觉笑一笑说:“这个,你就不用过虑了。事情不到该公开的时候,只要你的嘴巴紧,我们是不会露一点风声的。你我都不是傻瓜,没有到我们完全控制局面的时候,就是我们的部队还没有来占领县城的时候,我们是不会把我们的图谋公开的。只要我回去向我们军长报告后,军长同意我们的办法,我们就会开一个加强连过来进住县城。名义上是来催粮催款,同时防备山上的土匪下山来。到那时,你就像放进我们的保险库里一样安全了。到那时,我们才公开我们的打算,我看金门的老爷能把你的卵子咬了?他们要对你敢说一个不字,我们就把加强连开到王家场去,索性连金门也把他端过来,看他们能怎么样。”

巴到烂当然明白这个道理,不过要把刘副官长的这番话逗出来,当面说清,他才放心。他又说:“如果他们这些地头蛇联合绅粮上告我到省上去,撤了我的县长,我就没有资格去乡下征粮征税拉壮丁了,那怎么好呢?”

刘副官长满不在乎地说:“那有什么关系?巴山县在我们军长的防区里,省里要委派一个县长来,不得我们军长的同意,他能来上任吗?省里不委你当县长,我们刘军长一样可以委派县长,哪个敢不同意?”

这一点也是巴到烂十分关心的,他明白是到了该他表忠心的时候了,他像发誓一样地说:“请副官长回去向刘军长报告,我巴某对天发誓,这一辈子是跟定刘军长了,是死是活不变心。”

刘副官长当然知道巴到烂的誓言值多少钱一斤,不过他知道,他巴到烂现在不上刘军长这条船,是没有出路的。不说别的,就是把巴到烂这一回对他说的这些话透露给金门,就够他吃喝的了,量他现在也不敢背叛刘军。于是刘副官长也说了他应该说的话,他说:“巴县长,你可以放心,只要你跟定刘军长,是有你的好果子吃的。”至于刘军长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,会不会只是让他过一个渡,只要把这个团组织起来了,地盘也真占住了,便把他一脚蹬了,那就只有看刘军长怎么办了。